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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战争与和平》中的共济会宗教神话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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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俄罗斯语言文学与文化研究》2012年第3期

Russian Language Literature and Culture Studies Serial37


作者:杜国英(黑龙江大学俄罗斯语言文学与文化研究中心)

提要:共济会于18世纪从英国传入俄罗斯,对俄国社会思想产生巨大的影响。列夫·托尔斯泰本人不是共济会会员,但是他以共济会会员为原型塑造了俄罗斯文学史上的共济会会员形象。在其作品中,托尔斯泰通过对皮埃尔·别祖霍夫入会仪式的描述,阐释了“寻找上帝之光”和“崇尚死亡”的共济会宗教神话主题,表现了俄罗斯上流社会的先进知识分子对自由和真理的追求、对生与死的思考。

关键词:托尔斯泰;共济会;《战争与和平》

中图分类号:I512.06文献标识码:A

引言

19世纪下半期俄罗斯的现实主义文学虽然注重对现实的反映,表现出强烈的非神话化趋势,但是从来不排斥对神话这一古老的思维方式的运用,并从浪漫主义文学承袭了新神话创作中已有的许多现代神话因素。所以现实主义文学中的现代神话是对特定历史阶段的现实生活的反映,例如列夫·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中借助有关彼得堡的共济会材料把自己最喜爱的主人公之一——皮埃尔塑造成共济会会员的形象,并把共济会宗教神话融进自己的作品情节或人物形象之中,真实地再现了亚历山大一世统治前期的共济会在俄国传播的情况以及对人们精神生活的影响。俄罗斯文学史上,托尔斯泰是较早在文学作品中把共济会会员作为自己主人公的作家之一。过去由于意识形态等原因,人们只是在论及皮埃尔形象时,才顺便提到他参加了共济会,很少给予较为详细的说明。本文尝试对作品中的共济会宗教神话主题进行分析,希望从某个侧面加深对这部作品的理解。

彼得堡的共济会

共济会是一个秘密的世界宗教性组织,与光照派、哥伦布骑士团等一起被人们称为西方十大秘密组织之一。有关共济会的记载最早见于1390年,因此有些学者据此认为这一年也是共济会成立的时间。《简明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对共济会词条的解释很有代表性:“共济会起源于中世纪的石匠和教堂建筑工匠的行会。……近代的象征性的共济会就是由这样的分会演变而来的。”1人们今天所说的共济会诞生于1717年的英国,随着英帝国的对外扩张和贸易发展迅速传播到包括俄罗斯等国在内的许多国家,在18世纪至19世纪的欧洲和美洲的政治和社会生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史料记载,俄国共济会会员常常认为彼得大帝、列福尔特(Лефорт)和戈登·帕特里克(ПатрикГордон)是他们的创始人。传说彼得大帝曾被英国共济会总会的创始人克寥斯特罗(Калиостро)亲自接受为共济会会员,是俄国第一位共济会会员。虽然这一说法没有什72么文献可以证实,但他们都认为,正是彼得大帝推动了共济会在俄国的产生和传播,使共济会成为俄国历史上的重要事件。维·斯·布拉切夫在其所著的《俄罗斯的共济会:从彼得一世到今天》一书中指出,“俄国社会的著名人物从共济会的思想中获得知识。”2他还在“彼得时代是共济会和革命知识分子的摇篮”一章中,充分肯定彼得大帝对俄国共济会所做的贡献。1731年,伦敦共济会分会的大师(гросмейстер)3(共济会成员中的最高级别的席位)洛弗尔勋爵任命乔治·菲利普斯上尉为俄国分会的大长老(Великиймастер)。学术界普遍认为这一年是俄国共济会成立的时间。共济会的产生和发展与彼得堡关系十分密切。

如我们所知,俄国共济会产生于基督教世界分裂已经完成,天主教、东正教、新教等并存的18世纪。18世纪70年代末,共济会运动以莫斯科的“蔷薇十字会”为基础发展成为涵盖当时整个文化阶层的运动。共济会所主张的自由的思想深深吸引了具有先进思想的俄国知识分子。有的学者认为,共济会在俄国的诞生与伏尔泰主义在俄国的传播类似,是上流社会赶时髦的举动。但我们不得不承认,很大一部分先进的贵族知识分子参加了这一组织。

正如尼•阿•别尔嘉耶夫所说:“共济会是我们18世纪仅有的精神—社会运动,它的意义是巨大的。……最优秀的俄罗斯人成了共济会员。最初的俄罗斯文学也与共济会有关。”(别尔嘉耶夫2004:17)不过,俄罗斯政府对待共济会的态度是,时而禁止,时而允许。叶卡捷琳娜二世执政以后,由于她敌视共济会,不喜欢也不接受任何神秘主义的东西,因而共济会遭到迫害。著名的共济会会员尼•伊•诺维科夫的杂志被停止发行,他本人也由于宣传共济会思想被投入监狱16年。保罗一世与叶卡捷琳娜二世不同。他不仅允许共济会开展活动,而且想方设法给予支持,让他们为国家服务。到了19世纪初,彼得堡逐渐发展成为共济会运动的中心,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亚历山大一世。一方面,他本人十分推崇神秘主义,民间还流传着亚历山大一世是共济会会员的传说;另一方面,他统治时期是俄罗斯历史的独特时期,这是个充满灾难与动荡、变化与转折以及民族主义崛起的时代。人们生活在恐惧与期待、疑惑与不安之中,所以他们容易接受神秘主义的共济会思想。亚历山大一世统治时期是“俄罗斯共济会的白银时代。”4大批贵族、军官和官员等加入共济会,尤其在1812年卫国战争期间,共济会会员成立了军事远征分会,积极参加卫国战争,鼓舞士兵士气,救治伤员。然而由于亚历山大一世对自由运动的恐惧,所以在镇压波兰人起义之后,他对共济会的态度急剧恶化,禁止包括共济会在内的各种秘密组织进行活动。从此共济会就转为真正的秘密组织,不再公开活动。但是共济会的影响却越来越大,十二月党人几乎都是共济会会员。不难理解《战争与和平》中的皮埃尔在彼得堡加入共济会,并住在彼得堡,以便和共济会保持密切的联系。共济会的思想犹如地下的涓涓细流慢慢渗透到俄罗斯人精神生活之中,正如瓦·瓦·津科夫斯基所言:“18世纪和19世纪初的俄罗斯共济会在动员俄罗斯精神的创造力时起了巨大的作用”。(В.В.Зеньковский1991:106)

托尔斯泰与共济会思想

托尔斯泰熟悉共济会的思想和主张,并被深深地吸引。他虽然不是共济会会员,但是研读了很多关于共济会的材料,“共济会的一部分伦理观念引起了他的强烈共鸣。”(蒋路2003:365)弗•伊诺维科夫证实,托尔斯泰“深受18世纪著名的共济会员、启蒙思想家尼·伊·诺维科夫思想的影响,就连托尔斯泰也认为自己是从18世纪寻求精神源泉。”5

该学者还指出,托尔斯泰就是在尼·伊·诺维科夫思想的启发下,创办杂志《亚斯纳亚•波利亚纳》,编写教材《新识字课本》等,通过这些方式实践和宣传道德思想。很多学者认为,托尔斯泰主义与共济会思想有很多共通之处。“共济会宣扬生活的严谨和责任、道德的主动性和高尚性、自制和禁欲、自我认识和自持力。”(弗洛罗夫斯基2006:165)这与托尔斯泰思想中的“道德自我完善”很相似。托尔斯泰主张为了实现完整的心灵生活的理想,必须采取禁欲的生活方式,让自己的心灵摆脱尘世的空虚和肉欲的诱惑,脱胎换骨地成为一个新人。共济会同样主张禁欲的生活,只不过对禁欲的生活方式没有统一的要求而已,所以共济会会员在同自我作73斗争的时候,可以采取自己所理解的心灵内省和自我控制的方法,主张心灵的顿悟对掌握真理的重要意义。托尔斯泰也强调心灵的自省,同时不反对“对死亡的真正的爱。”(弗洛罗夫斯基2006:164)

托尔斯泰之所以把共济会作为改变皮埃尔生活和命运的重大事件来描述,源于其本身对生与死的永恒问题的追索。在托尔斯泰看来,它们是人类永远逃脱不了的神秘的命运。在谈到托尔斯泰时,弗·弗·纳博科夫曾说:从本质上来说,思想家托尔斯泰感兴趣的只有生与死两个主题。”(В.В.Набоков1999:221)而托尔斯泰在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发现这些问题远非人的智力所能够解决。我们在阅读这部作品时,经常会觉得冥冥中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影响历史发展的进程,支配人的命运。诚如巴·瓦·安年科夫在阅读《战争与和平》时所指出的那样:“有一种情况最为奇怪,这里的人们好像是受着某种咒语的控制……”(倪蕊琴1982:75—76)在生与死、生活的世界、甚至历史的进程的表象下,似乎都有一种神秘力量在起作用或者即将起作用,而置身于其中的个人对这种看不见的不可捉摸的神秘生命的向往和体验构成了对现实生活的认知。“俄罗斯作家在对所描绘的世界采取的不是‘反复思考’的科学把握世界的方式,而是参与到其中,把这个世界本体化、神秘化和诗意化,即同‘事物内在的生命达成一片’的神秘主义方式。”(金亚娜2003:8)与此相关,托尔斯泰的宗教神话意识是神秘主义思维的一个方面,并在潜意识中运用这种神话思维去塑造皮埃尔形象。

《战争与和平》中的共济会宗教神话意蕴

共济会最初的成员主要是英格兰石匠工人,他们为了行业的利益和自身生存,经常聚会,互帮互助,同舟共济,逐渐形成属于自己的行业组织。但是,随着教堂建筑业的日渐窘迫,他们也接收来自其他行业有影响的人物。外界各种力量的进入逐渐改变了行会的组织结构和主导思想,从而使单纯由建筑业工人组成的行会活动演变成神秘的宗教组织。共济会之所以被称为秘传的宗教,不仅仅因为他们对外保守自己组织的秘密,重要的还在于他们使用建筑行业的事物名称和符号象征性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和纲领。自1717年官方正式成立共济会以后,为了让会员们更好地理解共济会的基本观点和道德主张,他们一直努力把理性无法理解的教义诉诸意象,如太阳、月亮、锤子、铲子、粗糙的石头、方石、柱子、三扇窗、骷髅、圆规等,“将其最深邃的精华体现于象征中,教会则体现于教义中。”(汉斯•比德曼1999:93)俄罗斯共济会虽然与西方共济会一直保持联系,但是由于一些俄罗斯人本身所具有的发达的神秘主义意识使得他们在抵制启蒙主义哲学和百科全书派思想影响的同时,坚持认为自己是上帝的忠实信徒,追求在内心达到与神的真正接近,进而与神的世界神奇统一。

共济会如此解释教规和教义,不仅增加了共济会的神秘色彩,而且使抽象的概念和感觉、甚至一些极其普通的事物最大限度地升华,赋予它们比表面意思更深的含义,使之能够表达人们的心灵和精神现象。这些内在的象征促使每个成员要通过自身的努力去发现、阐释、领会、掌握,继而使内心与神的世界统一。共济会宗教神话中,入会仪式是共济会神话象征体系中最重要的仪式,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它帮助那些即将成为会员的人直接感受并领会共济会的戒规。托尔斯泰在作品中真实再现了入会仪式,诠释了共济会宗教神话主题:对上帝之光的找寻和对死亡的崇尚。

寻找上帝之光

共济会神秘主义思想与东正教信仰有本质上的联系。它要求与会者必须是有神论者,要诵读《福音书》,要信仰一个上帝造物主,承认只有上帝才能给人以帮助。共济会之所以被称为光明的共济会、会员被誉为光明的追寻者,主要原因在于在共济会宗教神话中,光是上帝的象征,是共济会会员穷其一生所要追求的目标,对光的追寻就是冲出黑暗的桎梏找寻上帝。因此对光的崇拜是共济会的入会仪式的重要组成部分,象征着对上帝之光的找寻。74按照共济会的解释,自古以来,光明和黑暗就是对立存在的。在创世纪中,上帝所创造的原始天地是混沌的、黑暗的,于是他又造了光,并在第一天就把光和黑暗分开,分别称之为“昼”和“夜”。因此光的最初象征是驱走原始混沌的黑暗,带给天地光明,驱走蒙昧,而黑暗则象征着原始混沌。在创世的第四日,上帝又造了大光和小光,也就是太阳和月亮,让它们分别管理昼和夜。通常情况下,光常常由光源强大的太阳发出,而月亮反射太阳光,所以一说到光多指太阳。后来人们用太阳的光环来表达上帝和光的关系。如《约翰福》第8章第12节有这样的话:“耶稣又对众人说:‘我是世界的光。跟从我的,就不在黑暗里走,必要得着生命的光。’”上帝是光,黑暗的存在意味着上帝和光的缺席。在没有信仰之前,人的心灵漆黑一片,愚昧无知。有了信仰,就如同光明注入黑暗的灵魂中。在共济会看来,光明和黑暗的对立构成了人类的全部生活。如果能解决二者之间的原始对立,那就意味着解决了人类生存的最复杂的问题。共济会会员相信他们已经解决了这一难题。在他们的精神生活中,光明和黑暗被置于同等重要的地位,光和黑暗是一体的,圣殿的“大拱门”调和了二者之间的矛盾,然后光明一定会降临到每个会员身上。入会仪式就是隐喻地说明一个人如何冲破黑暗而后见到光明。

托尔斯泰以共济会入会仪式为原型,详细描写了皮埃尔的入会仪式。这些描写不仅是小说叙事结构的有机组成部分,也是作家通过这一神话叙事隐喻性地描写皮埃尔精神探索的过程:对生的意义和生命价值的思索。托尔斯泰曾追问:“我想要幸福,我想要生命,我想要理性,而我的身上以及我周围的一切只有恶、死亡、荒谬。怎么办?如何生活?该做什么?”(托尔斯泰1995:38)

托尔斯泰笔下的皮埃尔同样面临着人生道路的选择问题。他渴望获得一种真正的生活,但现实生活的恶、死亡、荒谬使他常常处于矛盾中。他很容易相信别人,顺从别人的意见。做事不仅全凭自己的感觉,而且极易受到某种情绪的支配。在百无聊赖的生活中,他发现自己对这些问题的思考毫无结果,究其原因就在于人类的无知。不仅如此,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不可知的,人们无法认识到真理。皮埃尔曾坦言自己是无神论者。他不信上帝,也不相信上帝存在,更不用说别的信仰了。按照东正教的理解,“基督教的信仰不是对上帝存在的主观模糊感,也不是盲目无个性地尊崇传统威信,而首先是基督徒个人在精神上共同参与基督作为神人和救世主的形象。”(Ю.Ю.Булычев2004:68—69)

只有心中无条件地接受这个形象才能真正领略教会学说的超理性之初的涵义,理解其中关于上帝、世界和人的学说。一个有信仰的人意味着他在精神上能确信某种观念或对象的存在,并自觉地信任、顺从。反之,一个没有信仰的人可能没有什么明确的精神支柱,没有什么目标,没有更高的精神追求。不难想像没有信仰的皮埃尔从国外回来以后,一直过着浑浑噩噩的生活。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每天出入贵族沙龙,常常发表一些与众不同的“怪论”,与青年军官喝酒打赌,作弄警察局长,做出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荒唐的事。他稀里糊涂突然变成了别祖霍夫伯爵和富翁,娶了美丽的海伦。但很快他就陷入失望痛苦中。他“觉得自身和周围的一切都是混乱、无聊和可憎的。(托尔斯泰2007:365)

颓丧、绝望的皮埃尔在彻底反省与妻子海伦的关系后,离开莫斯科去彼得堡。旅途中他遇见了他的“恩人”——共济会会员巴兹杰耶夫。老人手上戴着的象征着共济会标志的骷髅戒指和老人严肃、聪明和锐利的眼光深深地吸引了皮埃尔。老人的一番话使皮埃尔明白,原来世界上存在着最高的智慧和真理,并且“最高的智慧只有一种。最高的智慧只有一种科学——揭示世界的创造和人在其中地位的科学。”(托尔斯泰2007:369)

虽然初次见面,但是老人还是努力使皮埃尔相信,全知全能、仁慈、永恒的上帝代表了最高真理。一个人要想掌握真理,必须要自我完善,自身得到净化。人类从亚当时起就在努力认识最高真理,但是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只有通过无数代人的努力,……一砖一瓦地累积起来,才能建立起适合上帝居住的圣殿。”(托尔斯泰2007:368)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必须在我们心里注入上帝的光,也就是良心。”(托尔斯泰2007:370)

在皮埃尔获得这样的基本认知之后,彼得堡的共济会为了使他真切地领会并接受共济会思想的精髓,安排他参加一个具有深刻象征意义的入会仪式,帮他体验光和上帝。75入会仪式从皮埃尔在保人维拉尔斯基的带领下走进共济会分会大厦的大门时刻起就开始了。整个入会仪式可分成仪式前、仪式中、仪式后三部分。进入大门后,皮埃尔不像常人所想象的那样直接进入圣殿,而是“通过黑暗的楼梯,来到灯烛辉煌的前室。”

(托尔斯泰2007:373)紧接着“维拉尔斯基从橱里取出手帕,拿它蒙住皮埃尔的眼睛……把他带到一个地方去。”(托尔斯泰2007:373)

他把皮埃尔一个人留在这间屋子里……所有这些都让人感到神秘、诡异、恐惧。按照共济会的规定,所有想加入共济会的人都必须在正式仪式举行前在“黑房间”(在共济会里被称为“思过房”,供候选人反省自己)里孤独地待上5分钟左右,听到屋里传来的猛烈敲门声后解下蒙着眼睛的手帕,在一盏小灯的微弱灯光下,凝视象征转瞬即逝的沙漏、象征死亡的骷髅、人骨以及共济会的经典《福音书》。让候选人首先看到这些东西,目的是使他们对共济会所追求的目标有个初步认识,使他们意识到寻找上帝之光的艰难以及需要的勇气。一会儿有个会员进来对他提问,向他介绍共济会的三项宗旨和成为会员应该培养的七个美德。提问和讲解结束以后,皮埃尔第二次被蒙上眼,在导师的引导下进入黑暗的圣殿。到了目的地后,真正的仪式开始了。“有人抓住他的右手,教他用左手把圆规按在左胸上,并跟着另一个人念忠于共济会会规的誓词。然后,皮埃尔闻出他们灭了蜡烛,点着酒精灯,并对他说将要看到微光。有人解去他眼睛上的手帕,他像做梦一样,在微弱的酒精灯下看见几个和导师一样系围裙的人,站在他面前,手持长剑对住他的胸膛。”(托尔斯泰2007:378)

很快,在他看到一点光之后,他的眼睛又被系上手帕。紧接着他们点燃了所有的蜡烛,最后一次解下他的眼罩,让他充分看到光明。整个仪式中,皮埃尔被多次蒙上眼睛,又被解下,象征着皮埃尔对光明的认识逐步加深,尤其最后一次去掉他的眼罩具有重要意义,象征他已经彻底摆脱蒙昧,认识到更高的价值。但是仪式还没有结束。圣殿的墙上镶嵌着一个星形的灯,通向圣殿的大门口还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一端铺着一块有各种图案的小毯,另一端摆着一个小祭坛,坛上放着福音书和骷髅。桌子周围有七个类似教堂用的大烛台。两个会友把皮埃尔领到祭坛前,要他的双腿摆成直角,命令他趴下,说他要趴在圣殿的大门口。”(托尔斯泰2007:378)

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一些饰物都是共济会宗教神话中不可缺少的元素。星形的灯代表了彗星,象征着心灵之光。彗星通常被画成五角形,有光芒环绕,居中配有字母G代表几何(geometry)、上帝(God)或真知(Gnosis)。绘有各种图案的小毯是共济会象征中的绘图板,代表了共济会首领。上面所绘的太阳和月亮被称为“世界上两盏伟大的明灯,它们分别是共济会第一、第二号头领的象征;它们向每一位优秀的共济会会员表明,他们有义务夜以继日地追求光明,决不能徘徊在罪恶的黑暗中。”(汉斯•比德曼1999:343)

共济会的首领常常在自己的胸襟上佩戴着一把微型的木匠直角尺,不仅代表了对上帝和邻居的爱,也象征他的权利和义务。这个直角尺(连同圆规和福音书)是共济会“三大光明”之一。右向角度的直尺“代表正确、正义及严厉的法律,”(汉斯•比德曼1999:234)

所以在共济会会员心中,直尺就是一件宝物,促使他们从入会的第一天起就要努力行善,践行自己力所能及的美德。他们让皮埃尔把腿摆成直角的形状,隐喻地说明皮埃尔要坚持正义,行善事。圣殿指的是所罗门圣殿,它的光明能照耀每一个会员,是共济会最高理想的象征。

皮埃尔在地上趴了一会以后,“他们命令他起来,给他系上同别人一样的白围裙,交给他一把铲子和三副手套。”(托尔斯泰2007:379)白围裙、铲子和手套是石匠工人的标志和工具,这些工具配给了皮埃尔,象征着他已经成为一个“石匠工人”,从此要为建立伟大的圣殿而奋斗。其中白围裙象征着纯洁和堡垒。每个会员都要看护好白围裙,提防它被玷污。如果心灵一旦被污染,那么这个铲子就要把心中的罪恶清除。到此仪式还没有真正结束。这之后,彼得堡的共济会会长详细地给他讲解会章和各种图案的象征意义,直到会长提议履行最后一项捐款的义务,大家捐了钱,整个仪式才彻底完成。

皮埃尔终于明白,要想实现全人类的幸福,必须有良心。这个良心就是上帝之光,是“被普遍理解为控制自己行为的内部力量,”(В.В.Колесов2004:114)与人的自尊和道德规范76有关。如果一个人在道德上不断完善自己,那么他的心灵就能接近上帝,从而获得真理。一个人只有这样生活,才能使人生变得有意义。上帝之光给曾经过着浑浑噩噩生活的皮埃尔在回首往事时顿悟到人生的真谛,找到生活的方向。皮埃尔坚信自己走上了真正的幸福的道路。

在光的引领和照耀下皮埃尔走上了自我完善的道路,获得了精神的重生。“他(皮埃尔)完全变了样,彻底摒弃了原来的生活方式和习惯,”(托尔斯泰2007:380)以实际行动努力去实现共济会的理想。他自费修建会所,及时捐款,单独出资维持共济会在彼得堡所建的贫民院;为了更好地理解共济会的纲领,理解更深的教义,他还到国外去学习。

崇尚死亡

入会仪式不仅使皮埃尔的生活有了目标和方向,同时也给他的心中植入了建立圣殿的伟大理想,并随时准备为这一崇高理想而献出生命。整个仪式象征性地说明了皮埃尔找寻上帝之光的艰难过程,同时也暗示即将入会的会员在追索光明的道路上不仅荆棘密布,还可能有

生命的危险。因此入会仪式同时也隐喻地说明共济会追求向死而生的精神。

在举行正式的入会仪式前,皮埃尔所停留的“黑屋子”里的东西,诸如沙漏骷髅和人骨等,既象征死亡,同时也象征即将到来的再生。沙漏“不仅象征死亡,也象征时间和生命的短暂。沙漏同时也是是万古永世的一个标志,是时间的化身。”(汉斯•比德曼1999:279)

它是在提醒每个会员不要虚度光阴,要多做善事,否则的话,分配给他们的时间就会随时缩短,作为放纵的报应。在许多古代文化中,骨头被认为是死者留在俗世的最后痕迹。因为骨头在人的肉体化为尘土后依然会保留很长时间,所以人们相信骨头似乎可以永远存在。如果保存条件好的话,甚至可以保存几千年,因此在许多文化中骨头被看做“将要再生的躯体的种子:最后的审判完毕,号角吹响,坟墓洞开,其中的骨头契合为一体,敷上新的肌肉。”(汉斯•比德曼1999:109)

皮埃尔入会仪式中看到的人骨不仅作为有来世的象征,也是死亡的象征。骷髅同样被看成死亡的标志和化身。相传古代的石工在建造所罗门圣殿时,建筑师希兰为了保存行业的秘密而被三名已经满师的学徒工杀害。第二天,石工们对希兰的突然失踪十分恐慌。得知此事的所罗门十分生气,下令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希兰。很快希兰的尸体被找到。原来,这三个学徒工杀害希兰以后就把他偷偷地埋在了一个地方。石工们来到此处的时候,发现这里的土质已经疏松,上面插的金合欢枝已经发芽变绿。他们感到非常奇怪,于是就发现了希兰的尸体。从此以后希兰就成为保存圣殿格言的伟大殉难者。在共济会的入会仪式的不同阶段,即将入会的会员先后被称为“求道者”、“殉难者”和“申请者”。所以入会仪式中一定要有骷髅和人骨,还要对新会员进行象征性的死亡考验:几个会员用剑对住他的胸膛,新会员要勇敢地迎向前,以示其不惧死亡,誓死捍卫誓言。

共济会会员要努力实现共济会所宣传的七项美德。除了“谦逊、服从、品行端正、爱人类、勇敢和慷慨”外,对会员们来说,最难做到的是第七项,即最后一项“视死如归”。导师对皮埃尔说:“第七项,您要努力做到,直到您觉得死并非可怕的敌人,而是朋友……它会是您那颗在今生行善的活动中疲乏的心灵获得解脱,使您的心灵得到奖赏和安宁。”(托尔斯泰2007:376)

对于当年那些建造所罗门圣殿的工匠们来说,圣殿就是理想世界的化身,是人类精神的殿堂。他们通过建造圣殿的过程来表现他们兄弟般的情谊以及接纳一切“愿意修建圣殿并认同圣殿的人;因为只有当我们把建筑行为本身和人类等同起来,才能够理解人们为何修建圣殿。”(汉斯•比德曼1999:292)共济会使用的那些工具,诸如直尺、圆规、锤子、铲子等是建造圣殿所必要的工具,而每个会员都是圣殿建筑的材料——石头。共济会为每一级的会员都规定了所要努力的方向:新入会的会员是“粗石”、“天然石”,代表了尚需学习的学徒;而成为“凿好的石头”或者“已经加工好的石头”则是他们的目标,意味着他们随时加入到建造人类伟大的圣殿工作中。

也许曾经在某个时候,人的生活目标是虚幻的,但是一旦有了上帝之光的照耀,人就有机会认识到上帝,就可以使贫乏空虚的生活变得有意义。加入共济会就意味着必须毫无条件77地承担共济会的责任,为了共济会的利益和理想,时刻准备去受苦、牺牲,所以共济会口号是“准备吧”。即使会员们对死亡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但这不妨碍他们随时准备牺牲,献出自己的生命,因为在他们看来,“生命就是死亡。”(汉斯•比德曼1999:114)

共济会主张热爱生命,也同样崇尚死亡。皮埃尔觉得自己在共济会中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和理想,要努力实现共济会会规所说的第三个宗旨,以便使自己进一步获得一个真正的共济会会员所拥有的德行。与拿破仑的战争爆发后,他觉得上帝赋予他实现理想的机会到了。他要参加与拿破仑的战斗,“必须有所作为,有所奉献。牺牲本身在他看来却是一件新鲜的乐事。”(托尔斯泰2007:782)

他跑到了战场上,亲历了血腥的鲍罗金诺战役。战场上的惨烈让他感到恐怖,但他仍然用共济会的思想鼓励自己战胜困难和恐惧。他认为他的名字与拿破仑有某种神秘的联系,只有他命里注定才能限制拿破仑“这头野兽”。所以当法国军队攻入莫斯科以后,他乔装打扮成农民的样子,并给自己买了手枪。他要像1809年维也纳的德国大学生那样去刺杀拿破仑,因为在他看来,杀了拿破仑就意味着结束了整个欧洲的灾难。皮埃尔被自己的英雄气概鼓舞着。虽然他没能去刺杀拿破仑,但是在整个战争中他表现得十分勇敢,一直考验自己是否达到了导师所说的“视死如归”的境界。不畏惧死亡、对死亡的崇尚使皮埃尔在国家和民族面临重大灾难的时刻挺身而出,置个人生命于不顾。当一个人从内心战胜死亡,并以实际行动追求向死而生的境界时,也就实现了生命的价值。正如托尔斯泰所说,“真正的生命始终存在于人的内部,就像它存在于种子中一样,一旦时机成熟,这生命就显露出来。”(托尔斯泰1995:39)

在皮埃尔身上托尔斯泰寄予了他对人的生命历程的理解——从混沌走向光明。

结束语

综上所述,由于作家对神话的自觉接受态度,使得他能把神话视为对素材进行艺术加工的手段。通过世俗生活描写的神话化来表达哲学和思想探索,揭示人类发展的永恒规律、本质性特征以及个人和社会的永恒模式。托尔斯泰对共济会神话情节的运用,从表面上看是皮

埃尔人生经历的一部分,实际上表达了作家对共济会的接受和批判的态度。从更深层的意蕴而言,则是作家对生活的感知,以及作家透过生活的经验和战争的苦难对一些经久不变的永恒因素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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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张晓玲.浅谈俄罗斯共济会组织[J].俄语学习,2008年第2期.

Religious Mythology Theme of Freemasonry in War and Peace DU Guo-ying(Heilongjiang University,Harbin 150080;Harbin Industry University,Harbin 150080)

Abstract:Freemasonry,introduced into Russia from Britain in the 18th century,has had great influence on Russian society.Based on true stories,Leo Tolstoy,he himself not being a member of Freemasonry,created the character of a freemason in Russian literature.By describing the ceremony of Pierre Bezukhov entering Freemasonry,Leo Tolstoy,in his works,created the myth of Freemasonry about“looking for the light of God”and“admiring death”,and expressed the intellectuals’pursuit of freedom and truth and their thought on life and death in the upper class of Russia.Key words:Leo Tolstoy;Freemasonry;War and Peace

基金项目: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俄罗斯文学中彼得堡的神话意蕴”(项目编号:07JJD751081)的阶段性成果。


【作者简介】

杜国英(1970—),女,黑龙江大学俄语学院博士研究生,哈尔滨工业大学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俄罗斯文学和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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